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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安全:金融机构面临的三大风险挑战及法律应对

2025.12.18  

作者: 中银 (天津) 律师事务所    黄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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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置身于一个由数据深度驱动的数字金融时代。数据,已超越石油,成为更为珍贵的核心生产要素;尤其在金融行业,它切实推动着精准营销、风险定价、智能投顾与反欺诈等每一项关键业务环节的运转。然而,机遇总与风险共生。数据的巨大价值,也令其成为恶意攻击、内部滥用与监管审视的焦点。数据安全,并非仅谈论某一项技术或某一个部门的工作,而是深入探讨金融机构在数字化生存与发展中所必需的核心治理能力。它最终决定了,我们究竟是在驾驭数据乘风破浪,还是可能因数据失控而折戟沉沙。

一、什么是数据安全?

当提起“数据安全”,许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防火墙、加密机、防泄漏系统这些技术设备。这没错,但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更上位、更全面的认知。

首先,从定义上看,根据《数据安全法》第三条,数据安全是指通过采取必要措施,确保数据处于有效保护和合法利用的状态,以及具备保障持续安全状态的能力。请注意这两个关键词:“有效保护”和“合法利用”。这意味着,安全不是把数据锁进保险柜,而是要在保障其不被破坏、不被泄露的前提下,支持数据的合规流动与价值创造。这是一个动态的、兼顾安全与发展的平衡过程。

其次,从价值维度看,数据安全具有三个经典的技术目标,但需赋予金融内涵:保密性:防止未授权访问。如银行,这意味着客户的账户余额、交易流水、征信报告、身份证号等敏感信息,除了客户本人和经过严格授权的银行工作人员(如办理特定业务的柜员、进行必要风险审查的信审员)在特定场景下,其他任何人都无权查看。一个常见的反面场景就是“代客查询”或内部员工出于好奇、贩卖目的违规查询客户信息,这直接触犯了《个人信息保护法》和监管红线。完整性:防止未授权篡改。这关乎金融交易的基石——信任。想象一下,如果核心业务系统中的存款金额、贷款利率可以被恶意修改,或者电子合同的关键条款在签署后被篡改,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这不仅需要技术上的校验机制(如哈希值、数字签名),更需要严格的流程控制,例如开发、测试、生产环境的严格分离,任何对生产数据的修改都必须经过审批、双人复核并留下不可篡改的审计日志。可用性:确保授权用户可靠访问。对金融机构而言,服务中断(无论是核心系统宕机还是手机无法登录)本身就是重大的安全事件和声誉风险。它要求我们构建高可用的架构,并制定完善的业务连续性计划和灾难恢复预案。例如,监管要求的重要信息系统故障恢复时间目标(RTO)和恢复点目标(RPO)必须达到严格标准。

再者,数据安全本质上是一个治理问题。它需要从四个支柱共同构建:业务逻辑驱动:安全措施不能脱离业务空谈。例如,在设计一款新的线上贷款产品时,安全团队必须从一开始就介入,与产品、研发团队一起,评估数据从哪里来(客户填写、第三方授权)、经过哪些系统、存储在哪里、谁会访问,从而将数据分类分级、加密脱敏、权限控制等要求“内置”到产品方案和系统架构中,而不是事后再打补丁。组织管理保障:必须建立清晰的数据安全管理架构。明确董事会、高级管理层、数据安全主管部门(如首席数据官或数据安全委员会)以及各业务部门的职责。将数据安全绩效纳入部门和个人的考核。定期开展全员培训,让“保护客户数据”成为每一位员工,尤其是客户经理、柜员、数据分析师等一线岗位的肌肉记忆。技术法律并行:技术是实现安全目标的手段,法律是划定行为边界的准绳。金融机构需要用先进的加密技术、零信任网络、数据防泄漏(DLP)工具来构筑防线,同时每一项技术应用都必须严格对标《网络安全法》《数据安全法》《个人信息保护法》以及金融行业的《个人金融信息保护技术规范》《金融数据安全 数据生命周期安全规范》等具体规定。例如,使用生物特征(人脸、指纹)进行身份验证,必须单独获得客户明示同意,且不能将原始生物信息存储在中心化服务器,必须采用符合国密算法的特征模板进行存储。

未来趋势前瞻:数据安全正在向智能化、动态化演进。传统的基于规则的安全策略正在被基于人工智能和用户实体行为分析(UEBA)的智能风控所补充,能够实时发现异常数据访问行为。隐私计算(如联邦学习)技术的成熟,使得银行可以在不直接交换原始数据的前提下,与合作伙伴联合进行模型训练,这为在合规框架下释放数据价值开辟了全新路径。

在金融业,数据安全是一个融合了业务逻辑、组织管理、技术实施与法律遵从的综合性治理工程。它是金融活动的生命线,而非仅仅是信息科技部门的责任田。


二、为什么数据安全是金融合规的核心?

这源于金融数据与生俱来的“三重属性”:

  • 资产属性:数据是核心生产要素。它直接驱动商业决策和利润创造。精准的客户画像能提升交叉销售成功率,完善的风险数据模型能降低不良贷款率。数据就是新时代的“黄金”。

  • 风险属性:数据一旦失控,其破坏力极强。它直接关联着财务损失(客户资金被盗、监管天价罚单)、声誉崩塌(客户信任流失、品牌价值受损)和系统性风险(大规模数据泄露可能引发挤兑或市场恐慌)。金融的基石是信用,而数据安全是信用的数字载体。

  • 监管属性:金融是国家经济的血脉,因此承受着全球最严格、最持续、最穿透的监管。中国的数据安全“三驾马车”构成了基本法律框架,而金融监管机构(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人民银行)在此框架下制定了更细致、更严格的行业规则,形成了密不透风的监管网络。

理论如此,现实更为触目惊心。

层面一:监管的“牙齿”——以罚单彰显决心
2023年2月22日晚间,人民银行上海总部公布2022年度金融违法行为行政处罚情况。2022年,人民银行上海总部累计作出28项行政处罚决定,涉及5家银行业金融机构、2家非银行业金融机构、3家非银行支付机构和18名直接责任人,罚款金额总计5117.9万元。其中,对机构的罚款总金额为5000.1万元,对机构直接责任人罚款总金额为117.8万元。

(来源:央广网链接:https://www.cnr.cn/jrpd/mxdj/20230223/t20230223_526162305.shtml)

政策解读:

  • 处罚对象:直接针对“信用信息”,这是金融数据中敏感性最高、监管最严的类别之一。

  • 处罚力度:千万级别的罚单,清晰地传递了“零容忍”的信号。监管处罚已从早期的“批评教育”、“责令改正”,发展到如今动真格的巨额经济惩戒。

  • “双罚制”落地:不仅罚机构,也罚到具体责任人。这意味着,银行高管、部门负责人乃至一线操作人员,都必须为自己的数据违规行为承担直接的个人责任。合规不再是“公司的责任”,而是“每个人的责任”。

  • 日常场景反思:这提醒金融机构,如在银行的日常经营中,任何一笔征信查询是否都有合法授权和明确用途?客户经理为了营销而随意查询客户征信报告的行为,是否已被系统权限和审计流程彻底杜绝?后台批量处理数据时,是否履行了必要的安全评估和审批?

层面二:行业的“疮疤”——泄露事件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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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威胁猎人《2023年数据泄露风险年度报告》

根据2023年,全网监测并分析验证有效的数据泄露事件超过19500起,涉及金融、物流、航旅、电商、汽车等20余个行业。金融行业成为2023年公民个人信息泄露事件数量最多的行业,数据泄露事件数量8758起。这些泄露,可能源于外部黑客攻击,也可能源于内部人员监守自盗。

数据解读:

  • 靶心效应:金融数据价值高,自然成为黑色产业的“头号目标”。我们永远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必须假设攻击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 内部威胁:大量案例表明,“内鬼”是数据泄露的主要渠道之一。员工可能因利益诱惑、或因安全意识淡漠(如用微信违规传输客户清单)导致数据外泄。2018年以来,北京市各级法院共审结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犯罪案件219件,其中一审179件、二审40件,判处犯罪分子294人。据北京高院介绍,放眼整个犯罪链条,内部人员泄露信息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犯罪的主要源头。(信息来源:南方都市报微信公众号2023年8月25日《“内鬼”出售他人航班信息近2000条,坐牢!》)。2024年7月,李广飞(化名)等四人利用快递员身份泄露80万条公民个人信息被判刑。(信息来源:第一财经2025年8月22日《80万条公民个人信息泄露,源于快递公司“内鬼”》)。

  • 生存命题:当客户意识到自己的开户行是数据泄露的“重灾区”,他们还会选择你吗?数据安全防护,已从一项“成本支出”,上升为关乎机构客户信任和市场份额存续的“必答题”。

在数字金融时代,数据安全合规能力已从一种隐性的“管理成本”,彻底转化为显性的“市场准入资格”和“生存资格”。没有牢固的数据安全,一切的商业模式创新、业务规模增长都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高楼。


三、金融数据安全面临的三大核心挑战

金融机构在守护数据安全时,正面临几个结构性、深层次的矛盾与挑战。

挑战一:数据流动的“动态性”与安全边界的“刚性”之间的矛盾

  • 表现:传统安全模型基于清晰的网络边界(内网/外网),但现代金融业务正在打破这些边界。开放银行通过API(应用程序接口)向第三方合作方(如场景平台、科技公司)输出金融服务;跨境业务需要数据在境内外的合规流动;多云、混合云架构使得数据分布在不同的基础设施上。数据如水,无处不在、高速流转。

  • 核心问题:传统的边界防火墙难以应对。金融机构面临的难题是:如何对“流动中的数据”实施贯穿其全生命周期的、持续性的保护与合规验证?

  • 实务场景:例如,银行与某电商平台合作开展“先享后付”业务。银行需要通过API向电商平台提供客户的信用评估结果。在这个过程中,数据离开了银行的内网。金融机构如何确保:1.API接口本身不被攻击或滥用(防“撞库”);2.传输过程全程是否加密;3.电商平台收到数据后,其使用范围和存储期限是否符合合同约定与法律要求?这需要从技术(API安全网关、令牌化技术)、合同(严密的数据处理协议)到监控(对API调用日志的持续审计)的全链条解决方案。

挑战二:敏捷创新下的“技术债务”与监管整改的“刚性”之间的矛盾

  • 表现:一方面,市场要求快速推出新产品、新功能,技术团队往往优先保障业务功能上线,安全设计可能被妥协或延后,积累下“安全债务”。另一方面,大量金融机构的核心系统是运行了数十年的遗留系统,其架构陈旧,难以直接嵌入现代的加密模块或细粒度的审计功能。更严重的是,当监管检查指出问题后,部分机构的整改“流于形式”,治标不治本。

案例剖析:

  • 事件:2025年2月8日,上海金融监管局一口气披露了49张罚单,在金融行业内掀起了波澜。这一系列罚单犹如一记记警钟,向各类金融机构敲响了合规经营的强音。在众多被罚机构中,华瑞银行以被罚没合计680.116088万元的高额金额,成为此次处罚中的焦点。(信息来源:中国金融网2025年2月9日《上海49张金融罚单 华瑞银行违规处罚金额第一》)。

  • 教训与反思:此次处罚不只是被处罚单位多,重要的是“整改不彻底”。这暴露了从管理层到执行层存在的“应付文化”。整改不是写一份报告、关掉一个告警那么简单,而是需要从根本上分析问题根源(是制度缺失、技术缺陷还是人员能力不足?),并投入资源进行系统性修复。监管正在用“回溯检查”和“连续处罚”来打击这种形式主义。

  • “机构与个人双罚”常态化:罚款只是开始,对个人的警告、罚款乃至取消任职资格,使得合规责任层层压实。技术团队负责人、合规官、业务条线领导都无法置身事外。

  • 技术债务的代价:技术债务往往指金融机构一些长期存在的技术欠账,如测试数据未经脱敏就用于生产调试、高权限账号共用、日志记录不全等。这些技术缺陷遗留在系统中改造难度大、成本高,但若不解决,就是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挑战三:精细化管理要求与数据资产“家底不清”之间的矛盾

  • 表现:《数据安全法》对数据管理的原则之一是“分类分级”。不同级别的数据(如普通客户信息、征信信息、涉及国家安全的金融数据)应采取不同的保护措施。但现实是,许多机构对自己的数据“家底”都不清楚:数据到底有多少?分布在哪里?哪些数据库、文件服务器、甚至员工的电脑和邮箱里?哪些是敏感数据?谁有权限访问?访问行为是否正常?

  • 核心问题:安全防护无法“有的放矢”。金融机构如何从传统的以网络和系统为中心的“堡垒式”防护,转向以数据本身为中心的精准防护?

  • 实务场景:如:一场内部调查中,怀疑某员工泄露了客户名单。如果没有完整的数据资产地图和细粒度的访问日志,调查将如同大海捞针。相反,如果金融机构已经完成了数据分类分级,并部署了数据发现和用户行为分析系统,就能快速定位到存有高敏感客户名单的服务器,并调取该员工的所有访问和操作记录,迅速查明事实。这是实现主动防御和高效响应的基础。


四、合规建议

面对挑战,我们并非束手无策。金融行业正在从被动应对合规检查,向主动构建以数据安全为核心竞争力的方向演进。我们为金融机构提供一些趋势展望和切实的行动建议。

(一)趋势展望

  • 技术驱动,隐私计算破局:以联邦学习、安全多方计算为代表的隐私计算技术,有望在保障“数据可用不可见”的前提下,破解数据融合与隐私保护的两难困境。例如,多家银行可以在不共享各自客户原始数据的情况下,联合训练一个更精准的反洗钱模型。这既是技术前沿,也是合规利器。

  • 智能运营,AI赋能风控:构建智能化的数据安全运营中心。利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对海量的网络流量、数据库访问日志、用户操作行为进行实时分析,自动建立行为基线,智能识别异常模式(如非工作时间大量下载、访问非常见敏感表),实现从“人工盯屏”到“智能预警、自动响应”的跨越。

(二)合规建议

1.启动数据资产盘点与分类分级

这是所有数据安全工作的基石。由业务部门牵头、科技部门支撑、合规部门督导,全面梳理业务条线产生的和使用的数据,并依据国家及行业标准,完成科学的数据分类和敏感度分级。这是一项艰苦但必须完成的基础工作。

2.健全治理架构:打破部门墙

建议成立由行领导挂帅,业务、科技、风险、合规、内审等多部门共同参与的数据安全治理委员会。定期召开会议,审议数据安全战略、评估重大风险、决策资源投入。确保数据安全议题能在最高管理层获得关注和资源,并能横向贯穿所有业务部门。

3.推行闭环管理:杜绝形式主义整改

建立“风险识别 -> 评估定级 -> 措施部署 -> 效果验证 -> 持续改进”的完整管理闭环。特别是“效果验证”环节,不能只看报告,要用渗透测试、红蓝对抗、审计复查等手段,检验整改是否真正落地、风险是否被有效收敛。将整改成效纳入考核。

4.培育安全文化:让合规成为本能

通过持续、多样化、分角色的培训(如针对高管讲战略与法律责任,针对程序员讲安全编码,针对客户经理讲个人信息保护规定),结合典型案例宣导和奖惩机制,将“保护客户数据安全”内化为企业文化和每一位员工的职业操守与行为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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